「陪」功課

這週五放學James沒有參加桌遊的活動。「妳來學校接我。」他說。

一回家，他馬上進入書房拿起平板看實況。

不知是不是他感覺到我們想限制他看平板的時間，所以不去參加桌遊。

「我來看看你這週的功課。」我從書包取出他的通訊袋。

在車上時，他說已經在學校寫完英文作業。老師要他們每個字母寫20次，他們群情激動地和老師討價還價到10次。

「還好我在學校寫完了，不然我會死掉。」

「哇！你有國語作業，還有數學作業。」

「升上四年級就有數學作業，這是要整死誰？」

我正打算把通訊袋放進他的書包時，他伸出手：「給我。」

他很自然地取出數學作業，準備開始寫。我見狀趕緊洗好一盤櫻桃，幫忙整理書桌，騰出舒適的書寫空間。

James用平板選了好幾首音樂，太吵、媽媽可能不喜歡的音樂都不列入考慮。兒子邊聽音樂邊寫數學作業，媽媽沒事做，只好在一旁蹺腳吃水果。

根據莫非定律，該發生的接著就發生了。

首先，是中文和阿拉伯數字的轉換練習。

從中文轉阿拉伯數字的題目寫得很順利，最後一題從阿拉伯數字「145677800」轉換成中文表示，James漏掉了單位，寫成「一四五六七七八零零」。我提醒他要加上單位。「這怎麼寫？」他可能因為一時不知道怎麼處理已經用原子筆寫滿字的格子，感到挫折，表現出生氣的情緒。

依陪伴Jason的經驗，這種情況三年後就自然消失。所以我在一旁安靜的等待著。

修改完這一題後，「我不寫了。」他站了起來。

「還有一題耶！你想把它寫完？還是待會再寫？」

James坐下來、提起筆：「這題做完還要背九九乘法。」

「我等一下陪你背。好嗎？」

「好！」

這一題題目是：「小美家距離昭憲家2345公尺，花花家距離昭憲家1127公尺；請問小美家和花花家距離多少公尺？」

我們討論了三個人的家在同一條路上和不同路上的可能性，發現我們只能處理三人的家在同一條路上的情況。而昭憲家可能在小美家和花花家中間；也有可能是花花家在小美家和昭憲家中間。

第一種排列，James很快地用加法算出來。他寫成「2345+1127=3472公尺」

第二種排列，James也很快的算了出來。他用的是加法。他寫成「1213+1127=2345公尺」

我問：「不是1213要寫在＝後面嗎？」我心裡想的是：「應該用減法表示啊！」

James被我搞得有些困惑，他不知道怎麼做才能達到我所說的（其實我也說的不清不楚）。他想到要減法算式重寫時，我卻以為他停留在加法的想法，又說：「不然你在1213下面劃線好了！」他生氣地離開書房，在外頭走來走去碎碎念，發洩情緒。過了一會眼眶含淚地說：「我要塗掉重寫，你又不讓我塗掉！」

「我是建議你，你可以不採納我的建議。」我這句話很不誠實。

他塗掉原來的算式重寫：「2345-1127=1213公尺」

我當下沒想到的是，因為他很信任我，所以採納我的意見。因為我沒有跟隨他的思考模式，而是用我的想法來檢視他的做法，等到他轉換到我的思考軌道後，我發現他原來的想法，又建議他回到他原來的思考軌道上。這讓他感到十分混亂。難怪他會生氣。難怪史老師說，陪功課要做的是「陪」，而不是「指導」。

寫完這題，James久拿著平板但客廳看實況，自己療傷去了。

一直到我倒完垃圾，一進門，James抬起頭看我，我對他微微一笑，他又低下頭看平板，感覺他緊張一下下的心情又放鬆了下來。

沒有人是局外人

Jason週二在回家的路上提起，G老師的課堂上有一位男同學想上廁所。

老師說：「在我的課堂上只有兩種人可以上廁所，一種是女生，一種是女孩。」

「老師！妳這是性別歧視！」另一位男同學說。

「男生的膀胱比較有彈性，可以憋尿一個小時以上。女生就不行。這不是我亂講的，是有研究的。」

班上多數同學哈哈大笑。那位說想上廁所的男同學，最終沒有在那節課上廁所。

「我下次上課要跟老師說這件事。」Jason說。

「你想說什麼？」

「上廁所是基本人權，老師不能不讓人去上廁所。」

「這樣老師會不會用分數弄我？」過了一會，Jason說。

「嗯......如果你的成績不錯，老師給你低分，他就是在弄你。如果你的成績本來就不理想，他也不必弄你。」

「那我去告訴校長。」過了一會，Jason說。

「那就看你是想處理這個人？還是想處理這件事？」

「我寫在聯絡簿的小日記跟導師說好了。」

今天上X課的時候，有一個男同學他跟老師說，他想上廁所。老師說：「我上課的時候只有兩種人可以上廁所，女生和女孩。」有人就說：「老師你這是性別歧視。」老師說：「不是，因為男生可以憋尿很久，女生不行。」希望老師只是開玩笑，因為限制人的生理需求是違反人權的。

放學後，Jason給我看導師的回應：

上課前先去處理好！同學上課上廁所的現象太多了！

「你覺得怎麼樣？」我問。

「就是有人可能會上課的時候尿急。為什麼不能上廁所？我要去學務處反應。」

「我先來跟你的導師溝通，請導師轉達。好嗎？」

「好。」

導師：您好！

關於X課堂男生不能上廁所一事，我們可以理解老師希望穩定課堂秩序以利教學。也請G老師除了向學生宣導外，當課堂中學生急需如廁時，能讓學生去上廁所。畢竟這是生理需求，有時真的難以控制。麻煩老師。謝謝老師！辛苦了！

隔天早上，導師在班級家長群組的line發文：

…...開學以來會發現學生上課鐘響才說想上廁所，剛開始會讓學生去然後再次宣導。這次有學生反映某科老師不讓學生上課時上廁所，我有詢問該科老師當時狀況，老師說她預備鐘時還有提醒同學上廁所(這種情形應該很常發生) ，所以他這次沒讓學生上廁所…… 以上無關是非對錯。再訓練、再提醒。

我心裡覺得有點奇怪，老師為何公開回應？而且說的是學生反應，不是家長反應？既然老師公開回應我在聯絡簿提出的意見，我當然也應該公開回應他。

謝謝導師協助溝通。

我是反應此事的家長。

反應此事並沒有意圖談是非對錯，希望沒有造成老師和任課老師的誤解和壓力。

我們也相信老師會在當下權衡，做出最合適的處理方式。

雖然當事人不是我的孩子，但心中還是隱約擔心如果班上有害羞的孩子，真的有需求又不敢提出請求，長期下來對身體造成不好的影響。

也許我多慮了，反應的當下是基於關心，提出想法。

再次謝謝導師和任課老師積極耐心的處理和回應。

導師立即回應：

我也不希望家長們誤解，所以儘快了解狀況。

接著說：

爆個料：學生上我的課都不會說想上廁所。

我直覺地回應：

老師上課有魅力。

C家長也幫忙說：

導師有什麼妙招呀，可以分享嗎？

群組裡這事的討論到此告一段落。

Jason晚上回家後，說他在早自習和同學去裝水。導師大罵：

「你們以為這是自己家嗎？這麼隨便！想要管別人之前，先管好自己！」

「以前早自習去裝水他都不會說什麼，這次他突然很生氣的破口大罵。」Jason說。
裝完水進教室後，他接著拿出早餐來吃。

「那時，他已經看完聯絡簿了嗎？」

「看完了。」

「導師罵人的時候，你的感覺是什麼？」

「沒什麼感覺。跟我一起的同學比較倒楣。」

「你覺得你同學是掃到颱風尾？」

「對。」

「雖然不能完全肯定老師對你生氣和聯絡簿上我寫的事情有關，但我覺得是有可能的。」

「一定是啊！」

「如果早知道老師對這件事會這樣反應，你還會想跟老師說這件事嗎？」過了一會，我問。

「會。」

「因為不公平的事本來就應該反應，這樣社會才有改變的可能。」今晚來作客的禎說。

「因為我很有可能是需要上廁所的那一個。」Jason說。

我伸出手，對兩個孩子豎起大拇指。

當納粹來抓共產黨人

我保持沈默 因為我不是共產黨員

當他們關押社會民主黨人

我保持沈默 因為我不是社會民主黨員

當他們來抓工會會員

我保持沈默 因為我不是工會會員

但他們來抓猶太人

我保持沈默 因為我不是猶太人

當他們來抓我時

再也沒人為我說話了

～馬丁・尼莫拉

後記：

G老師在課堂上對學生說：

在家裡你們的父母是你們的監護人，你們父母最大。到了學校，沒有父母，老師最大，要負起你們所有的責任。我知道怎麼做對你們才是最好的，所以不要再去跟你們的父母說老師不讓你們上廁所什麼的。（大意是這樣）

森小

車子快到校門口時，接到M的電話。她今天在學校圖書館值班，孩子們放學後去圖書館找她，她會載小孩回來。

「孩子們今天想回森小。」

「可是Jason今天有牙醫的約診，我已經快到校門口了。」

車子一停在校門口人行道黃線旁，一個藍衣少年快速走來，開了車門，把書包便當袋扔進後座。

「你一定很難過吧！車子慢慢滑進慢車道。

「妳這樣說話讓人很生氣，可以請妳停止嗎？」雙重的怒氣下仍能保有理智，很了不起。

「妳約幾點的診？」

「八點。等一下我們要上森小。」

「妳不是說不能去森小？」

「我們要接弟弟，再去看牙醫。」

「齁！」

「還是你想在森小玩一下下再去看牙醫？」

「不是都妳決定不能去嗎？」

「我本來的規劃是，早點去牙醫那裡，先好好的吃個飯，再去看診。如果你想在森小玩久一點再去看診，也可以。」

「那我不用吃飯了嗎？」

「可以在森小吃啊！」

「那倒不如不要，直接去看牙醫。」

「如果你不想在森小吃飯，可以玩一下下再出發，到診所附近吃飯。你覺得呢？」

「可以玩到幾點？」

「大概五點左右，可以嗎？」

「好！」

到了森小，Jason四處晃晃、去狗屋看看狗兒們、和同學找老師聊聊天，不過半小時，便心滿意足地上車。

在森小，即使是在校園裡閒晃，都能呼吸到空氣裡自在的味道。空中雜亂紛飛的塵埃，都在這裡緩緩落定。

放鬆了，新的能量就自然生出。

在愛裡說話

今天接Jason下課，一上車他就說：「今天可以載我回森小嗎？」

當然沒有問題。今天他住台中的同學請假一天，回森小充電，應該還沒離開。

同時抵達的，還有就讀另外一所國中的同學，也是想念學校。

晚上回家後，Jason很滿足。在森小和晚自習的六年級一起寫了作業、和同學投了籃球，也揮了棒球。

由於隔天要早起，他對James說：「弟！你先去洗澡。」

James剛到家本想放鬆看一下實況，聽Jason這麼一說，有些不耐。

James拿了衣服準備要去洗澡，Jason走過去對他說：「我這麼說，是因為你洗澡洗得比較久，我可以洗得快也可以洗得慢。如果我先洗，等媽媽講故事時會很晚，可是我不能太晚睡。到時候我就會不高興，我們就會吵架。」說完他伸手輕輕地摸了James的頭。

能說出自己的需要，同時說清楚事情的可能狀況，想辦法取得對方的配合。說話的整個過程充滿愛意，最是令人感動。森小小孩果真了不起！

品味

品味

Jason羽球課結束，一進家門就說：「我今天有作業，妳可以陪我寫嗎？老師叫我們去圖書館查詩。學校圖書館的書很爛，我隨便抄了一首，那首很爛，結果老師說：『跟我沒關係，你自己要負責。Bulabulabula的。』」

他坐下來邊吃晚餐邊看電視節目。說：「如果她說：『我的標準就是這樣，你要做到。』這我可以接受。可是她一直碎碎念，讓我很煩。」

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的情緒瞬時升溫。

先是吃烤雞腿的時候，鋁箔紙裡的湯汁灑了一地。

Jason走過之處彷彿施工中的工地。

「我感覺你很生氣，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？」

「妳不要跟我講話！我現在很煩！」

這樣強烈的情緒，讓我開始回想，他這兩天是不是有發生了什麼讓他難過的事？

飯後正要吃冰棒時，冰棒融化得很快。「我怎麼這麼倒楣！今天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！」

「都是妳叫我擦桌子，所以我的冰棒融化了！」

「你剛除了擦桌子，還有做別的事嗎？」我問。

Jason愣了一下。我伸出手做出按遙控器的動作。

「對啦！都是我的錯！我要負責就對了！」

「我沒有這個意思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事情真正的樣子。」

「對啦！都是我的錯！我要負責就對了！這樣妳高興了？」

「沒有。我很難過，看到你這麼難受。」

氣氛有那麼一秒沈靜下來。

「你可以考慮去拿一隻新的冰棒。」

「可是我已經開了。」

「再封起來就好。」

他另外拿了隻冰棒，結果發現，冰棒還是融得很快。吃到最後一大塊冰突然掉下來，他很快用手心接住，就嘴吃掉。

洗完澡後，我們開始寫作業。他要我隨便幫他找一首新詩，看起來想敷衍這個作業。我上網找了<世界恬靜落來的時>這首詩給他看，他確認長度O.K.後，開始抄寫。這時，我播放作者的朗讀、合唱團以及渭水春風的演唱版本，一起欣賞。「這首詩很美。」他說。他不想抄的時候，我還是幫他抄幾句，最後他說：「我來抄。你讀給我聽。」我分別用台語和華語讀了這首詩。有時候，孩子需要的也不多，只是全然的支持。

Jason拿出他的國文課本和習作給我看，老師的名字後面有「婊子」兩個字。

「你覺得如果她看到會怎樣？」

「看到就看到。」

「我記得好像會記小過，理由是『侮辱師長』之類的。」

「我再想一想。」

抄完詩要摘錄佳句，並說明原因。我們討論了一下，發現這首詩無法切割討論，要整首一起看才能體會它的美感。

「我都不要寫。老師如果問我，我就說：『這首詩沒有辦法單獨看一個句子。』」

「你覺得老師會怎麼樣？」我問。

我們討論後決定摘錄一整段。

學習單的題目是：「為什麼你選擇這三句？是因為有相同的經歷或是......」字數要求至少200字。

「我們班很多人寫自己的事。可是我不喜歡這個老師，所以我不要跟他分享我的事。」Jason決定走賞析路線。

至此，我開始在一旁選播台語詩歌的音樂，寫稿。

「有沒有因禍得福的感覺？」Jason完成作業後，我問。

「嗯！」這個音節聽起來很輕盈。

課本習作上的「婊子」消失了。

「人在極度生氣的時候，會做出那樣的事。」Jason說。

後來再和Jason聊了一下，才知道事情的原委。

老師要他們去圖書館找書，抄一首詩，然後就這首詩寫學習單。Jason說他抄的詩*(註)很爛，他沒有辦法摘錄出喜歡的詩句。老師說，這是他自己的責任。其他同學都在課堂上完成學習單，只有他無法完成。

「原來是品味的問題。」我說。

聯絡簿的小日記寫著：「老師，我今天不想寫。」

＊註

〈一隻白鳥〉

太陽從山巔昇起，

展開在無涯際的海面。

一隻白鳥，

貼著翅子像背著雙手，

從金色陽光下走過，

他踱來踱去，

選定了一個適當地方，

面海而佇立。

海上閃爍波光，

早潮舐著沙灘。

小小的他，

只專心地瞭望著

遠方。

他看到了什麼？

渴望的藍色的眼睛，

脈脈地　凝視出神；

他的眼睛把夢想燃亮，

燦美如星。

熱血亦如踴躍的旭日，

凌空而飛騰，

他毫不猶豫，

展開那長帆似的雙翼，

微微向上傾斜，

在藍空滑行；

一瞬間　翻出雲端，

向遠天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