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卷海沈浮記

寫完數學習作，Jason拿出四張國文考卷。

寫不了多久，他開始不耐煩。「老師很78，出這麼多怎麼寫得完？」

「需要幫忙嗎？」我問。

Jason繼續寫考卷，情緒持續上漲，索性甩出寫了一半的考卷，換下一張。「需要幫忙嗎？」我問。換一張寫，情況並沒有比較好。「老師很78，出這麼多是在整人嗎？」「是不是段考快到了，所以老師給這麼多作業？」「對。」他奮力把考卷揉成一團，丟向垃圾桶。擦邊落地。

「需要幫忙嗎？」我問。「需要。」他說。他拿出第三張考卷，整面都是字音字形，考卷下方有六題注釋。「你先把會寫的寫一寫，剩下的我幫你寫。」Jason寫了不到十個字，我用鉛筆填寫其他題目的答案，讓他抄寫。注釋題他自己查課本抄寫。考卷之所以使人窒息，不一定在於張數或題數的多寡，當孩子把「不會寫」的情況連接到「我很差」的心情，而造成心理極大的負擔時，人的如常思考就會被情緒吞噬。

在這幾回合短暫的對話中，我心裡的思緒可是百轉千回：

「這樣將來怎麼有能力面對困難的挑戰？」

「如果考出來的成績他自己不滿意，會不會就一直這樣擺爛？」

「週末有兩天假期，週日下午才寫，抱怨時間不夠。難道不是自己時間安排有問題？」

這些想法都和當下的現實無關，於是我暫時放下這些擔心或指責，只回應他當下的困難。

Jason撿起垃圾桶旁被揉皺的考卷攤開它。「這個我寫完了，妳幫我看一下。」我一看，是選擇題。第一題我就卡住了。

一進書房門就說：「簽字，簽字！」這句話呈現的心境和下列何者接近？

(A)春風得意馬蹄輕  (B)桃花依舊笑春風（C）待踏馬蹄清夜月（D）一片冰心在玉壺

Jason選(A)。我回頭翻了他的課本，才知道原句是「要是你笑咪咪的，手裡揚著一張考卷，一進書房門就說：『簽字，簽字！』我就知道你考得很好，成績和你所預期的完全一樣。」只摘錄「一進書房門就說：『簽字，簽字！』」學生從何判斷主角的心情？這個題目測驗的是記憶而不是理解，學生腦袋要能記住題目裡沒有的訊息，才能判斷答案為何。體制內的教育者一直強調閱讀理解很重要，大嘆現今學生的閱讀能力低落，這樣的考題如何能訓練學生閱讀理解的能力？我轉念一想，也許老師工作太繁忙，使用書商的成卷，無暇過濾考題。希望老師在檢討考卷的時候，能夠帶學生分辨這樣資訊不足的題幹是不應該成為考題的。（至於這種「溫和地教訓小孩」的文章為什麼一直被選進課本，又是教科書的另一個業障。）

還有一個大題是「認識病句」，要求學生辨識語句，意思通暢的打「O」，有語病的打「X」。說真的，有一些題目我一時間無法判斷。例如：「迷途反而知返」、「雨過隨後天青」、「任重當然道遠」、「水到因為渠成」。這種沒有上下文脈絡的詞組，只能由原來成語的意思去判斷，測驗的還是學生對於成語原義的認識。再者，如果我說：「他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，效法小魚逆流而上，爬上了主管的位置。沒想到他『迷途反而知返』，拋棄一切，踏上自我追尋的旅途。」算是有語病嗎？還不如讓學生在成語中加入不同的連接詞，發揮創意造句吧！不過，這樣會被抱怨造成閱卷的負擔？

陪到這裡，我心裡深深感受到，練習這些在體制內被視為「有用」的技巧，根本是在浪費生命。偏偏還有許多學子皓首窮卷地精進這些技巧，只為了在體制內的競爭勝出。身陷競爭焦慮漩渦的師生與家長，被已發生或可能「落後」的恐懼吞噬，如何能好好地想一想，現在做的這些真的有用嗎？（更何況補習班又將漩渦攪得更猛急）我用鉛筆在考卷上尚未作答的題目旁寫下答案，讓Jason抄寫。

為了趕晚上七點的電影「奇蹟男孩」，Jason 很快地完成了四張考卷，開開心心地出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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